出产“奇迹”的奇台
2007年4月25日。一离开北塔山,我们就向南,驱车穿越将军戈壁,前往东天山北坡。我们既定的目标:探访神秘古城疏勒。

疏勒古城
北塔山,是中国与蒙古国之间的界山。在北塔山牧场采访时,我的思绪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游走。这大比例的地图一般也标示不出的地点,在1947年6月曾经成为新闻焦点,外蒙古军队与国民党守军在北塔山主峰阿同敖包之下的那场激战,引得当时世界上的主流媒体美联社、法新社、中央社以及塔斯社,全在第一时间蜂拥而至,时称“北塔山事件”。北塔山与东部天山山脉之间,隔着巨大空旷的荒漠——将军戈壁。那里不出产庄稼,但出产奇迹。80年前,奇台(石城子)一度是欧洲媒体电讯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中国地名。那是因为,1928年,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旗下的地质学家在奇台发现了重要的史前动物化石,并认为是一种新的恐龙。考察团外籍团员,负有为不同媒体报道新闻的义务,于是,因为通联的不便与反复翻译的困难,“发现恐龙化石”这个消息,竟误传为在奇台以北的戈壁发现了7个活着的恐龙。一下子,欧洲的报刊全为此而疯狂,竞相报道,有人曾将1928年欧洲的圣诞节,戏称作“恐龙节”。当然,消息很快就得到了澄清,发现的只是化石。但这个插曲影响深远,它不仅使奇台扬名世界,也使“在内陆还有活着的恐龙”成了人们的梦想。《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的作者柯南道尔,写了一本“仿真”小说《迷失的世界》,就以在美洲中部人迹罕至的台地上发现了繁殖到今天的恐龙群体为卖点。直到前些年,美国还拍摄了一部大片《侏罗纪公园》,上映后风靡世界,全球票房收入突破9亿美元。它的创作契机,也是今天还有活的恐龙存在于特殊的地点。可第一次以“活恐龙”为看点的,是奇台。实际上,遍布硅化木与哺乳动物化石的将军戈壁,就是侏罗纪公园。将军戈壁曾经恐龙出没、古树参天、野马驰骋。2006年,中央电视台进行了挖掘恐龙化石的现场直播,更使它家喻户晓。
“节过苏武”的耿恭与疏勒城
我们路经了恐龙化石的挖掘现场,路经了硅化木的“原始森林”……五六小时的路程里,一个名字——疏勒,始终相伴随行。
疏勒城是东汉初,西域出现天翻地覆之变时期的擎天柱石。关于疏勒城的往事,都与一位名叫耿恭的将军有关。关于耿恭与疏勒城,《后汉书》卷十九这样记载:
耿恭出自名将世家。东汉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冬,耿恭随军出塞,因战功被任命为戊己校尉,作为一支威慑力量,率所部屯戍在车师后部的金蒲城。当时的西域,东汉有三个支撑点,一个是塔里木北缘的西域都护陈睦驻地西域都护府,一个是戊己校尉关宠据守的柳中城,另一个就是戊己校尉耿恭屯戍的金蒲城。柳中城,是鄯善的鲁克沁,金蒲城(又叫“金满城”)在吉木萨尔境内。

疏勒古城
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三月,匈奴北单于以2万骑兵,出击处在汉与匈奴之间的西域部族车师,车师王被杀。匈奴乘胜将锋芒指向金蒲城。与匈奴搏杀中,实力单薄的耿恭依靠一种神秘武器——弩机,取得了战术优势。这种弩机射程远,杀伤力强(据说箭头浸有毒药),使“匈奴震怖”,有效地滞缓了匈奴的突击力。五月,耿恭放弃了孤立无援的金蒲城,向东北转移到另一个屯戍地疏勒城。疏勒城傍临深涧,可以倚险固守,特别是与友军(柳中城驻军)更贴近,声气相应。匈奴将疏勒城死死围困,并将深涧的水源截断,开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逼耿恭投降。失去水源,耿恭不得不在疏勒城中挖井,直到15丈深,也没挖到水脉,吏士渴乏已极,不得不“笮马粪汁而饮之”。耿恭重整衣冠,向枯井虔诚再拜,“为吏士祷”。转眼功夫,井中竟水泉涌出,大家齐呼“万岁”!他们在城上扬水示威,匈奴只得退去。这时,天山以南的西域都护陈睦在预谋政变中被击杀,友军关宠也困在柳中城,以后不久就全军覆没。实际上,除耿恭与二十几个部下死守的疏勒,整个西域巨大的政治空间,已经没有汉朝的立足之地。
在西域,耿恭仅有的支持来自车师后部王的寡妻,她是远嫁塞外的汉族人的后裔,因重耿恭为人,一再冒着危险为耿恭提供匈奴的军事动向情报,同时,还将急需的给养粮饷送到疏勒。耿恭在疏勒城坚守了9个月,最困难的时候,曾将生牛皮制成的铠甲与弩弦煮了充饥。建初元年(公元76年)元月,耿恭的表兄弟耿秉被任命为征西将军,进驻酒泉,期望恢复汉朝对西域的领有,并派将军王蒙出塞,到柳中与交河城,实地评估西域形势。未到柳中,王蒙就获悉关宠已全军覆没,耿恭人数少得多,距离远得多,更是凶多吉少。王蒙独立难支,准备退回酒泉,耿恭的部下范羌坚决反对。头年秋,耿恭派范羌到敦煌为部队领取冬装。正好王蒙出塞,范羌就随军返回西域。范羌一再请求不要放弃固守疏勒的耿恭,可是没有哪个军士敢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接受前去救援的任务。王蒙决定分兵两千,由范羌率领,接应耿恭。正赶上天降大雪,天山北坡雪深丈余,范羌所部放弃了辎重,日夜兼程赶往疏勒。一天半夜,疏勒守军听到有军队逼近,以为匈奴来袭,全城紧急戒备。范羌隔山涧大呼:“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立时高呼万岁,城门大开,两支部队拥抱相泣。第二天,耿恭就率部东归。匈奴一路追杀,路上,随时有饥饿困顿的军士倒地不起,死于路边。
离开疏勒时,耿恭所部还有26位勇士,到达玉门关时,只剩下13人。这13人,史书留名的有:耿恭、范羌、石修、张封。时人以为耿恭守疏勒,“节过苏武”。中郎将郑重在玉门关迎候耿恭,亲自为耿恭及其部众“洗沐易衣冠”,并倡言,处在“万死无一生之望”的绝境,“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后汉书》作者范晔,获悉耿恭事迹,“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在史书上以“义重于生”为其定性。
寻访迷失的疏勒城
耿恭与疏勒城,我知道得颇早。1968年在新疆巴里坤的军马场作“牧马人”,我行囊中就有一部《后汉书选注》,其中耿恭与疏勒城,是我反复阅读的篇章。“义重于生”的往事,使我在天山的风雪严寒中,感受到了炽热的激情。1979薛宗正先生。那时,我在乌鲁木齐的一个煤矿知青办(团委)工作,我们煤矿的知青点就在离奇台不远的阜康县,我得定期去看望。于是,借慰问知青,我“公私兼顾”,到奇台县半截沟乡访古。近30年前的初次寻访,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到了石城子,我颇感兴奋,可眼前那不到一米高的残破石墙,与气壮河山的历史往事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从那时开始,耿恭与疏勒城始终隐现在我面前的地平线上,直到2007年4月。

疏勒古城
2007年4月,我应邀参加了昌吉回族自治州历史文化研讨会。接到邀请的同时,我们正在计划就新疆的绿洲文明作全新的考察研究。为此,曾列出了新疆研究的10个新的关注点,其中4个在昌吉州境内,疏勒城名列前茅。历史文化研讨会后,与州宣传部干部同行,我们前往北塔山、奇台半截沟乡、吉木萨尔高台寺做实地考察。关于北塔山之行,主要内容我已经写进《北塔山六十年》一文。往返穿越将军戈壁的途中,我徘徊在绿洲与游牧两种文明之间。一踏上前往半截沟乡的路途,就进入了全新的状态。与以往不同,这次是从正北的北塔山,跨越了历史的时空直接来到天山脚下的半截沟乡古城,这种印象,就如同一架在半空盘旋的飞机,径自“空降”在港湾。直降,削平了观察者的间隔感。我们的车停在半截沟乡的一个自然村(麻沟梁)的山坡上,乡里的王书记指着一条隐约可见的石梁,说:那就是石城子了。重返石城子——疏勒城,1979年的第一印象已荡然无存。我沉默不语,但一步不停地“丈量”这记录着历史往事的古城。古城位于一个高岗,背负天山北坡,面对北方的旷野。东侧是一道深涧,涧水清澈。北边,留有近百米城墙遗址,城墙环抱之下,有一处挖井的残迹。环绕四周的是刚刚从冬眠苏醒过来的丰饶农田,如同中原的梯田,遍布山梁,又不同于梯田,完全依起伏的地形分布,没有人为安排的等级。一处处农家院落,就错落在一个个山坳,见不到内地农区春耕即将来临的紧迫气氛,却已经领略了丰稔收获的放松感。我恍惚看到,某个农家院落走出一位身着胡服的少妇,她不但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绝望战士带来了希望,还为那义重于生的将军奉上了可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北方,一望可及的是遍布松柏的天山山前地带,与我当年放牧的松树塘一模一样。而云遮雾绕的冰峰,尚未化冻的河流,成了古城的远景。我站在危如累卵的东侧城墙,仿佛听到义薄云天的范羌在山涧的另一侧振臂高呼:“我是范羌,来接你们回家!”

疏勒古城
《后汉书·耿恭传》我早就可以背诵,但我确实是第一次读出了始终储存在史传精炼简洁文字之间的丰富细节与永不磨灭的情感。英雄与美人另一个意义上的互相拥有,面对生死义无反顾的抉择,追随者对道义与责任的认定,始终与雪峰并存。最美妙、最难得、最完整、最纯粹的瞬间,伴随艰难困苦、患难与共、九死一生、临危不惧,共生在这春耕刚罢的山野间。耿恭的坚守,是为了保障天山南北的绿洲不受战火焚烧,是为丝路通畅无阻。这是我在新疆仅见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历史文化遗存完美结合的地点。美,不只表现在山水之间,情感,不只洋溢在欢乐的人群里。历史往事与历史人物,成为我思我行的一部分。在这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就是耿恭的疏勒城。”《后汉书》生动描述的就是这里发生过的往事。
这当然是耿恭的疏勒城。
从宏观来说,与金蒲城相比,耿恭的疏勒城要更接近柳中城。它必定位于匈奴骑兵南下的关键位置(“当匈奴之冲”)。北塔山的考察使我受益匪浅,自古以来,那就是游牧民族南下,进入(侵扰)农耕区域的通道。而疏勒是自北塔山东行、西进、南下的必经之地,这正是匈奴与耿恭都不能舍弃疏勒的理由。

疏勒古城
从微观(依据《后汉书·耿恭传》的具体记述)来说,耿恭的疏勒城建立在山坡(绝不可能在平地),十五丈深的井是在山上挖掘的,城的一侧有一道深涧,既是古城屏障(坚实的城墙),也曾是古城依托(饮水之源)。它的北城墙是关键的防御点,因为敌人(骑兵)只能来自北方。另外,更直观的是,这里有丰厚的汉文化遗存。不但遍地秦砖汉瓦,而且绿洲的作用与位置,几千年来从未改变。奇台博物馆馆藏的麻沟梁文物,已经能说明一切了。那些精致的汉代瓦当,特别是巨大的铲形瓦,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
从1972年薛宗正与徐文治先生实地考察后提出这就是汉代的疏勒古城开始,一直有不同意见。但我相信,只要手执《后汉书》亲临其境,不同意见就足以化解干净。这里——奇台县半截沟乡麻沟梁村的石城子——就是丝路通畅与否的症结,绿洲能否延续的屏障。
疏勒城区域的四个奇迹
2007年10月30日,我们第三次来到疏勒城。除了古城,这次的目标还有古城附近的“怪坡”、“响坡”,特别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石阵”。
所谓“怪坡”,是一段山路,明明是下坡,可车辆会自动爬升。原来我认为那不过是视差,但到了当地马上知道我错了。我们在路边的农家做了试验,水确实是从器皿高端流出。所谓“响坡”,是一块长形山坡,地面长的草看上去与其他地方的颜色不同,显出灰绿色。人走上去,有特殊的响声,不是脚步声,不是回音,如同走在一面鼓上。这里民间历来传说,下面有秘藏,或说是耿恭的武器库,或说是阵亡将士们的尸骨葬地。“响坡”叫我产生了许多联想。前面提到的耿恭的神奇弩机,那是写入《后汉书》的内容,不会是向壁虚构。而匈奴长期对耿恭紧追不舍,围而不攻,是不是也有这种神秘武器的因素在内?在考察楼兰古城时,我曾经提出,著名的“三间房”不是官府(不是西域长史府),而是楼兰古城的库房(保管武器、档案、帑藏)。所以是楼兰最结实的建筑。如果最终发现疏勒城的“三间房”是掩藏在地下的,我不会觉得惊讶。在这里,一切地面建筑,目标都太大。更何况储藏着秘不示人的“宝藏”。据《后汉书》,耿恭是立即撤离疏勒城的,除了随身所携,别的都没有带走。“怪石阵”,是在天山脚下的要隘,有个由巨大石头设置成的“八阵图”。这石头的迷宫肯定与古城有关联。难道它是疏勒城南方的关防?

疏勒古城
在初雪降临的疏勒城,一处老鼠洞引起我的注意。附近有许多鼠洞,刨出的都是黑色的泥土,这个截然不同,是土黄色的木渣。我随手抓了一把,轻轻的、松松的,用打火机一点就着。我马上联想到:疏勒城一定还有许多秘密隐藏。据我所知,这是老鼠洞第二次“立功”。第一次,是70多年前在内蒙古额济纳,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为了解救跌进老鼠洞的爱犬挖开了鼠洞,却见到了整整一座“汉简博物馆”。成为著名的“居延汉简”发现的引子。这次,老鼠洞会告诉我们关于疏勒城、关于神弩将军耿恭的什么秘密呢?这个比手腕还细的老鼠洞,是疏勒城区域“怪坡”、“响坡”、“怪石阵”之外的第四个“奇迹”。与北塔山、将军戈壁一样,这里也是出产奇迹的秘境。而我们的考察还刚刚开始,相信要不了多久,疏勒也会与楼兰一样,引起举世瞩目,成为解读西域文明的新的关注点。
疏勒古城
夜幕降临前,我们结束了对疏勒城的第三次考察。疏勒城:分辨绿洲文明生死玄关的样板
离开疏勒城,我又重返新疆、甘肃交界处的黑戈壁,做新的考察。在黑戈壁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杨增新在1919年建立的要塞。在我看来,民国初年的新疆督军杨增新,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耿恭。那个神秘要塞则是另一个历史时期的疏勒城。保护新疆绿洲,保障东西交通,是他们的共同基础。将个人安危置于区域安危之下,是他们一致的出发点。不同只是,耿恭终于生入玉门,杨增新则死于一场至今仍然没有理清头绪的阴谋。

疏勒古城
在2007年一年中,通过三次实地考察,我们一步步走进了历史,确认了疏勒城的具体位置在半截沟的说法是合理的,提升了疏勒城在新疆绿洲文明的历史进程中的地位。我们在疏勒城的考察为进一步的调研找到了进出路径。中国西部,有世界上最典型的绿洲文明。疏勒城是分辨绿洲文明生死玄关的样板,楼兰城也是。从北塔山到疏勒城,我们只走了几个小时的路途,新疆人文地理的研究则将因此迈出切切实实的一步。疏勒古城的秘密
2007年4月25日,我从石城子——疏勒古城返回县城,参观了博物馆。新疆奇台县博物馆藏品丰富、设计完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其中关于石城子——疏勒古城部分,是其经典。首先,制作精确的石城子模型带领我们乘上了进入时间黑洞的特快专列。其次,超越了县级博物馆规模的陈列文物,足以限定了石城子的历史时期。

疏勒古城
展柜有一个弩机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个弩机长约八公分,比常见的制式弩机小了大约一半。它出自石城子山脚下东侧的墓葬,墓葬中只有一具马的骨骸和这个超常的袖珍弩机。弩机,是弩的扳机,而弩是古代主要的武器,由弓、弓弦、箭膛、扳机组成,扳机是青铜的(个别也有银、金材质),所以一个弩能保存至今的部位主要就是扳机(弩机)。弩机是古玩市场颇常见的武器,而且形制、大小,总体上颇接近。此前,从未见过这一类“微缩”的兵器。自从来到石城子——疏勒古城,在博物馆见到了出自古城附近的小弩机,这种小弩机竟成了古玩市场的新宠,我在北京、上海、南京、南阳、太原都见到过。小弩机不是明器(殉葬的仿制品),除了尺寸小于其他制式弩机,与其他制式弩机一样,有望山(瞄准器)、扳机、机簧等构件,显然是实用品。有人曾推测,那就是武侠小说之中的暗器——袖箭,可也无从证实,更无法解释为什么以前没有见到,却突然出现。目前我见到的小弩机,最小的长度仅有四点五公分。
以前未见小弩机,还可以用见闻有限解释,但它出在疏勒古城东侧,就为耿恭与疏勒的记载提供了潜藏在史书字里行间的生动细节。

疏勒古城
我们引证的《后汉书》明确说,在匈奴围攻金满城时,耿恭利用一种“新式武器”有效抵御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的攻势。这种“新式武器”是一种“强弩”,射程长,中箭者“视创皆沸”,伤口居然立即发生溃疡,如同水烧开了。“匈奴震怖”,滞缓了匈奴的突击力,改变了敌我双方的心理优劣。终于两汉,与匈奴的战争过程,双方的战术优势分别是:匈奴在马快,汉军在兵利。《汉书》卷七十《陈汤传》曾说:“胡兵五而当汉兵一”,是因为胡兵“兵刃朴钝,弓弩不利”。经匈奴努力改变劣势,更新武器,达到了“胡兵三而当汉兵一”。而马的品种,直接引动了出征大宛的战事。耿恭弩箭使中箭者创口沸腾,历来的解释是箭头有毒药。在奇台博物馆的展柜前,小弩机引起我一系列的思索。武器——弩箭——确实是耿恭的有效依靠。但《后汉书》记载的使中箭者伤口立即产生惊人的效果,应该不是出自毒药,至今也没有哪一种已知的自然界毒药(蛇毒、植物毒等)能使创口同时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强酸可以,但这种技术不属于那个历史时期。火药也可以,但那时更不会实际应用到实战武器上。
小弩箭与立竿见影的箭伤结合,让我一度曾经玄想:制式弩可以比做长枪(三八式),小弩则是优良的短兵器手枪。久居塞外,在中原理念与西域奇术结合之下,耿恭也许发明了一种“新式武器”——“手枪”。仔细追溯了火药发明过程之后,这种玄想自然不能成立。但是,耿恭与强势弩箭,是潜藏在疏勒古城的无解疑谜。
2011年春夏间,我们再次来到疏勒古城。这次是为了拍摄一部以耿恭守卫疏勒古城为主题的电影而来。但一个问题梗在其间,促使我重返疏勒古城,那就是必须弄清楚与著名的“耿恭井”遗迹有关的历史细节。
从东汉开始,耿恭、疏勒古城,就与井联系到了一起,成为咏井渠的典故。在新疆喀什,还有一个清人设置的景点——耿恭井。
耿恭与部下在疏勒古城挖井,“穿井十五丈不得水”是《后汉书》卷十九的重要内容。以汉尺与公制的比例推算,十五丈,大约有五十公尺,可见是一项艰难危险的工程,而且正在生死存亡的围城期间实施。
目前在疏勒古城,有一个“耿恭挖井”遗迹,那是方圆如同一间客厅的地方,出现土层下陷。地表生长着植被,与附近的山野融为一体,只是地面低了数十公分。这当然是经人力挖掘回填之后土层沉降遗留的痕迹,绝对不会出于晚近时期。它已经成为古城景观的组成部分。如果石城子是疏勒古城,那么这里无疑是耿恭“祷井涌泉”之处。经过对附近的山川形势作大致的观测,问题出现了:实际这个地点用不着挖掘十五丈,就可以触及地下水水脉。那样长的井距,挖的不是传统的竖井,反倒像是坎儿井——西域工程史之谜。一个伴随出现的问题则是:挖井,在东汉是一个高精专业技术工程,并不是只要有力气、工具就可以做的事。
《西域井渠考》是王国维划时代的名著,通过《西域井渠考》,王国维对经典命题“坎儿井的来历”作了考证。他引证了《史记大宛列传》的记载:“大宛国都城无井,汲城外流水。”又说:“宛城新得秦人知穿井。”王国维的结论是:“是穿井为秦人所教,西域本无此法。及汉通西域,以塞外乏水,且沙土善崩,故以井渠法施之塞下。”同时,王国维明确指出,外人认为新疆的坎儿井是从波斯传来,“余谓此中国旧法也”。实际到了乾隆中期纪晓岚来到新疆时,新疆的主要城市比如伊犁,还不习惯使用井水。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八记载:“伊犁城中无井,皆出汲于河”,一个老兵(“佐领”)以为城中多草木,地下不会无水,“乃拔木就根下凿井,果皆得泉”。乌鲁木齐建城之际,也受到伊犁城中无井的影响。《乌鲁木齐杂诗》还有相关吟咏。那么,十几个世纪之前的疏勒古城的耿恭井为什么会成为例外呢?耿恭友军——戍守柳中的关宠,则因为挖井不成功而全军覆灭。会挖井者被称为“秦人”,“秦人”当时是西域人对中原汉族人的称呼,也指陕西人,耿恭就是陕西扶风人。在耿恭的远征军之中显然有精通挖井的同乡。有了上述文献,可以得出一个推论:疏勒古城这个被填平的井,实际是最重要的遗迹。
凭借反复推敲文献,在远离疏勒古城万里之外的北京的我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前往新疆奇台,实地考察那个“耿恭挖井”的遗迹。
2011年3月31日,我们再次来到石城子。
我在“耿恭井”遗迹附近徘徊,测算大致的地势高低,估计遗迹与山涧的距离。文献资料给我提供了思考的途径,现场感为我恢复了残缺的记忆。在疏勒古城,我的结论明确简短:这里挖的不是一般的井,是一个原始型坎儿井。它的存在,对于新疆历史(特别是井渠历史)具有难以估量的意义,同时也是对一个重大历史事件的重新解读。耿恭在这里舍生忘死保卫的,不只是一个与西域民族共同屯戍的要塞,不只是创制一种“新式武器”(弩),更关键的是为涉及西域屯戍地生死存亡的新型坎儿井留存了一个尚未定型的模式。这种新型井渠,成为西部开发史的里程碑。
第一次来到石城子,就听当地领导介绍了与古城相连的“响坡”。关于“响坡”,一个说法是,在它的地下,是耿恭的兵器库房。
2007年10月30日,为摄制《神秘古城疏勒》,我与电视台的摄制组赶赴石城子。
疏勒古城瑞雪初临,与周围的农田、延绵不断的天山、生机勃勃的农家,构成特殊的景致。在古城,我的关注点是东侧的城墙与濒临城池的深渊。从疏勒古城向东望去,对面屹立的山体如同近在比邻。在想象之中,范羌正在对面,向守卫者高喊:“我是范羌,来接你们回家!”东侧山涧有几十公尺深,向下俯视,可以看见飞鸟从半空掠过。
古城东侧一片老鼠洞引起我的注意。在我附近有许多鼠洞,可能与降雪(寒冬来临)有关,每个洞口都是排列成长条的刚刚刨出的黑色、松软潮湿的泥土。只有一个不同,这个洞口的刨出物是土黄色,不像泥土,相当扎眼。我随手抓了一把,轻轻的、碎碎的,干燥而且疏松。借来打火机一点,就着了。显然,那是古松木的残渣。我马上联想到:疏勒城地下一定有秘密隐藏。
这是为冬天将至而建立自己专用“库房”的老鼠第二次“立功”。它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为追寻谜底的人提供了新的观察途径。
第一次,是八十多年前,发生在内蒙古额济纳(汉代居延边塞)。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在一处古烽燧台(“破城子”)考察,当地老鼠出没。他的爱犬“多管闲事”,追逐一只老鼠竟进入了鼠洞,鼠洞马上传出爱犬的呜咽哀鸣。为了解救爱犬,贝格曼立即挖开了鼠洞,却见到了整整一座“汉简博物馆”:“历史悠久”的洞穴里曲里拐弯的,虽然在地下,但空间颇大。竟然储存、陈列了数以百计的汉代木简,那一代又一代的老鼠“储存”的“战备粮”,只要有一件,考古学家就不虚此行了。“狗拿耗子”的故事竟成为著名的发现“居延汉简”的引子。而在黑河流域发现“居延汉简”曾与发现敦煌藏经洞并称为二十世纪考古奇迹,因此还出现了一门学问“居延汉简学”。
那么,这次伴随瑞雪挖成的老鼠洞会告诉我们关于疏勒城、关于神弩将军耿恭的什么秘密呢?它说明,在古城地下一定有木结构的建筑,而这个建筑应该与耿恭从金满移驻疏勒的军事行动紧密相关。我联想到“响坡”的传说:地下有耿恭的军械库房。我相信:在疏勒城东侧的地下,隐藏着耿恭死守疏勒的内情。
那也许是一个“新式武器”(弩)的实验室、制作车间,那儿也许保存有关系到西域战和的绝密文件。所谓“祷井涌泉”难道还含有为了掩饰修筑地下建筑(地宫)的工程需要,居住着一支精干的坎儿井施工队?
关于石城子——疏勒古城,我们的考察则刚刚开始。我相信,要不了多久,疏勒也会与楼兰一样,引起举世瞩目,成为解读西域文明教科书的新章节,进入历史秘境的另一把钥匙。
我曾反复提到,石城子——疏勒古城是新疆仅见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历史文化遗存完美结合的地点。关于疏勒古城,有这样两件事使我难以忘怀:
……离开疏勒古城,前往江布拉克途中,在一处山路曲折的地方,前方有位妇女踟蹰步行,提着分量不轻的袋子,年龄在五十五岁至六十五岁之间。我与宣传部负责人陈春雷商量,可以带上她一同去“圣水之泉”领略美景。车停在路边,邀请她同行,她拒绝了,同时举起右臂,“江布拉克不需要这些!”原来她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沿途捡拾的垃圾。
前不久,为了防止车辆在漫漫长途违章超速,有人出了一个主意:在新疆国道边竖立起如同真人的民警塑像,作为警示,据说挺有作用。我希望,有一天也在疏勒古城附近的路边为这个无名妇女树立一具塑像,提醒人们为了天山北坡天常蓝、树常绿、水常清,检点自己的行为。
今年春夏之间,我们来到石城子——疏勒古城,在古城附近一个农家小院休息、午餐。小院的主人是个一米九高、两手如同蒲扇、肤色黧黑的男人,他的妻子也是世代居住在半截沟乡的农家主妇。只要不以貌取人,你就会发现夫妻俩一点也不粗疏。在他们的家中,你不能浪费一粒粮食、一口清水。紧凑的库房,一些日常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小巧的庭院为绿色覆盖。视野所及,山清水秀,农田成为自然景观的一部分。“粮食?满山遍野都是,可我不能把后人的饭糟蹋掉。”主人告诉我,他的家谱在文革中销毁了,但这无妨,谁也不能否认有了他们,天山北坡才能天常蓝、树常绿、水常清,人脉长存。
耿恭与他的二十六位勇士,为保卫丝绸之路舍生忘死。耿恭,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守护神,是疏勒古城存在的象征。徒步走向天山的中年妇女、自尊自爱的农家小院与其主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耿恭,正因为他们代代相传,使石城子——疏勒古城,成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范例,成为人类文明走向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