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信息
时隔一年,责编此文章的小编四十四次日落在儿童文学吧发帖透露:《忽尔今夏》绝不是一篇简单的小说,甚至人气可能会超过此前引发空前热议的《致爱丽丝》!苏潜和陌生人陈忆年到底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姑姑的出现会改写谁的命运?《忽尔今夏》平静的叙述后面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内容梗概
在一个被雨水浸泡的夏天,女孩苏潜认识了一个叫陈忆年的年轻人,他给她讲了许多弥漫着尘埃味道的故事。这一天,他们在大学校园里遇到了苏潜的姑姑,姑姑说陈忆年手上的画就是文艺复兴时期拉斐尔的真迹。在去见了船长之后,陈忆年悄悄的走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和那个手镯,信中陈忆年告诉苏潜他就是故事中那个祈求老天停止降雨的年轻人,,拉斐尔在他的隔壁完成了《海边圣者》,’月牙儿‘号上他是小柯(船长)的大哥……
故事并未结束,苏潜和陈忆年的邂逅或许才刚刚开始……
章节概述
(一)
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周,昏天黑地,所有东西都发了霉。早上出门天有点亮,苏潜便潇洒地没有带伞。不料刚到学校就又哗啦哗啦下起来。在这不见天日的季节,所有的烦躁与郁闷都被困在教室里,课间也出去不得,只好用手在窗户上印脚印。
果然,有人比苏潜先发作!第四节体育课,两个体育老师竟然在办公室打起架来——都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女生们兴奋地挤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只见第三位年轻些的体育老师笨拙地挡在两人中间,挡不住,只好过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女生们失望地“嗷”一声。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咦,真像拍电影呢!刚才还好端端的两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了:一个眼镜没了,用手绢捂着只眼睛,另一个脸上开了水果铺,红的绿的全有。两人骂骂咧咧向医务室走去。苏潜简直看呆了。
直到下午的物理课,苏潜还对这事念念不忘,她盘算着:“嗯,体育老师用拳头互砸。语文老师呢,只能用文言文对骂。数学老师用棱锥——不是棱柱——互扎,化学老师用强酸互泼,物理老师……对,最厉害了,用的是波!”
想到这里,苏潜简直眉开眼笑了,不妨物理老师见她眼神涣散,大声喊她回答问题:“苏潜!”
苏潜只微愣了一秒钟,瞥见黑板上抄着一道选择题,马上不慌不忙站起来,朗声说:“选B:甲并联,乙串联,丙断开,丁合上。”——管它什么题,先选了再说。
班上静止了五秒,随即哄堂大笑,老师哭笑不得,挥手让苏潜坐下。
同桌凑过头来:“老师刚说了这题为什么选D不选B,让你起来重复一下。”苏潜一听,赶紧用物理书遮住脸。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苏潜一看雨很小,便火速去车棚拿了车,箭一般向家骑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刚骑到附近一所大学的围墙外,雨便呼啸而下。苏潜连滚带爬推着车,躲到近旁一个出租车站台里去了。
还没站稳脚跟,另一个狼狈的人影也闪了进来。雨这样大,根本看不清人影从哪个方向来,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匆匆一瞥之下只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约就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四周乌烟瘴气的,几步外就不见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味道。两个人站得久了,不免有一丝尴尬。苏潜望着那轰隆隆的沉闷的雨幕,突然之间,物理课上的难堪、所有的忿忿不如意、以及所有对于生活的手足无措与莫名其妙都涌上心头。如同体育老师用拳头寻找出口一般,苏潜打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古训,侧着脸大声说:“这雨下得可真大!”
陌生人说:“是的,很多年没看到过这么大的雨了。”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动听,带一点北方口音。
苏潜说:“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而且已经下了两个星期,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陌生人轻轻笑了一下。苏潜继续说:“就算是传说中的大暴雨,也不见得有今天的雨这样大,只不过古时候排水能力较差,古人又善于形容罢了。”
陌生人说:“我却知道有一场雨,比这还要大的多,大的多,整整下了一个月,雨点打在身上都沉甸甸的,田野里的草木都无法生长,更不用提稻田了,人们聚集在高地的临时棚屋里,靠存粮过活,可是也支持不下去了……”
他缓缓的、平稳的叙述把苏潜完全吸引住了,她焦急地问了一句:“没有救援吗?”
陌生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说道:“人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好采取古老的祭天方法。”
“啊?!”
“他们准备把那里最美的一位年轻姑娘沉进水里,平息天的愤怒。祭天的前一晚,那位姑娘站在山头,如同一颗星星坠在那儿。她很勇敢,没有落一滴泪。可是,一位深爱她的年轻人却落泪了。他在滂沱大雨中对老天说,让雨停下来吧,我愿意替代她,有什么惩罚就加在我身上!结果第二天,雨就停了。七天后,水退了。”他停下来。
“后来呢?”
“后来,姑娘嫁人、生子,一辈子平平安安。”
“她嫁给了那个年轻人?”
“不,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为她向天求过情。她嫁了别人,而年轻人……”
“怎么样?”
“他孤苦伶仃,颠沛流离,最后还……客死他乡。”
一阵小小的沉默,苏潜叹了口气。她这才转身正式打量了一下陌生人,只见他略瘦,眉眼都很清秀。她刚想开口再问点什么,耳边轰隆隆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咦,雨停了!”她说,一边登开了自行车的脚撑子:“那就再见吧!”
陌生人微微一笑,也转身离开了。
(二)
第二天,苏潜感觉神清气爽,破天荒起得比较早。
“下个礼拜考试吧?”爸爸问。
“嗯。”苏潜回答。
妈妈打开阳台门探了探,“竟然出太阳了!”她不置信地说:“雨季结束了!”
“哈哈,也该结束了。”苏潜说:“否则,草木、稻田都无法生长,人们住到山顶上去,搞不好还要祭天,唉!”
爸爸扫了她一眼:“吃饭!”他说。
下午语文课,老师介绍古代志怪小说,见众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便说了个小故事活跃气氛:“古时候,一个深夜,几个书生坐在一块儿辩论世上有无鬼……”
苏潜原是趴在课桌上的,这时腾一下坐直了。
“其中一位辩才奇佳,硬是说无鬼。另一位与他争得面红耳赤,却争不过。”
苏潜头上的日光灯突然闪了闪,教室里一片寂静。
“他再努力争辩,仍然争不过,不由动气。他站起来,拂袖,大声说:‘何谓鬼?仆即为鬼!’就是说‘谁说没有鬼?我就是鬼!’说罢,抹脸,化为鬼魂而去。”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老师说:“你们看,描写手法多么高明,真是呼之欲出!谁能想到坐在你身边、与你一样打扮的书生是个鬼呢!在事实面前,辩才再佳也没有用啊,哈哈!好,我们接着讲课。”
苏潜却偷偷向同桌扫了一眼,正碰上同桌也偷偷看过来,眼神一碰,赶紧闪开了。
剩下的课全班都有些疑神疑鬼,生怕谁会一抹脸。
放学后,刚骑到校门口,苏潜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对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的内容做一番深入研究。她想起书包里有姑姑帮忙办的隔壁大学的借书卡——姑姑也算得上苏潜眼中的传奇人物,她在苏富比任职多年,经手的拍品有几百亿,突然又看破红尘,回到家乡的大学教纯美术。掏出这张借书卡,苏潜到大学图书馆借了好几本古代志怪故事,《搜神记》《志怪录》《幽明录》等等。
雨季初停的日子,天气清爽的惊人,又不太热,苏潜于是迫不及待在校园内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看。可是,每本都是文言文,即使稍加了注解,读起来还是颇费劲的。苏潜打开一本丢开一本,不由抬头叹了口气。
这一抬头,却发现对面长椅上也坐着个人,赫然就是昨天同在车站避雨的那一位,原来他果然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显然也认出了苏潜,于是慢慢走了过来。他穿T恤,苏潜看见他左腕上戴一只细细的暗红色镯子。
“真巧,又遇上你了!”苏潜说。
他在苏潜身旁坐下,拨了拨那摞书,说:“这么多志怪故事!你做研究吗?”
“哈哈,不敢不敢。只因为老师说了个鬼故事,我就来多看两个。”
“噢,这样啊。”
“你相信鬼吗?”苏潜随口问。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所谓的鬼,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它也许只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生命形式。世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总有些什么是你所不了解的。因此,我相信每一种生命、相信它们的千变万化。”
“是吗!”苏潜怀疑地说。
“有一次,在印度,”他说。说来奇怪,他一开口,苏潜便有了那种沉沉郁郁、完全进到故事中去的感觉。
“……有一个君王。他喜爱自己美丽的妻子,便为她修建了一座高高的楼阁:地毯又厚又软,异常精美的挂毯从墙壁上垂下来,绣着人间富丽堂皇的景色,并没有点灯,可是四处镶嵌的宝石照亮了整件屋子,屋内暗香浮动,王后坐在一角,脸上垂着面纱。国王为着楼阁的建成,宴请天下奇人异士,许多隐居的高人都重新出山,表演各自的绝活,看热闹的人更是把屋子塞得满满的。国王注意到高人队伍中有个小伙子,一直没动静,便问他:‘你有什么绝技?’小伙子说:‘我会学小鸟飞。’国王哈哈大笑,指了指身边的宫廷小丑,说:‘连他都会学小鸟飞呢,哈哈!’小伙子一听,显出伤心的神色,竟一头冲向窗户,扑腾一下就从高高的楼阁跳下去了。大伙儿大吃一惊,冲到窗口向外一看,只见小伙子已经变成一只小鸟,在空中悠然而飞。这时王后款款走来,揭开面纱——所有宝石都失去了颜色——她嫣然一笑,说:‘来叫我了呢!’也纵身一跳。两只小鸟便一前一后飞走了……”
天色渐渐晚了,眼前一片绚丽的色彩,仿佛故事中的印度挂毯,苏潜看着那晚霞,像是看得呆了。她喃喃道:“难道每天街头擦身而过的人们,并不都是看上去那样平常。”
他轻声说:“又何止是人,你看这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默默无语,可说不定也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
他接着说:“有一次,一个旅行者来到波斯,那里奇花异草,美不胜收,本地人穿着柔软宽大的袍子,腰间别着宝刀。旅行者借宿在一家小店铺,店主人的小儿子八九岁,酷爱茶花,满满一后院的茶花,开起来有碗口大,他悉心呵护着它们。一天晚上,这个男孩子迟迟没有回家,店主人十分焦急,到处找,旅行者也帮他,都没有找到。他们疲惫地回来。就在这时,那满院的茶花,突然在风中轻轻摇摆,真真切切的,发出一阵柔和的低语‘卡仑河——卡仑河——’店主人和旅行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们马上出门,沿着城里的卡仑河岸,点着火把仔细看。终于,他们找到了不慎滑下河堤的男孩子,袍子被堤上的枝杈挂住了,才没有被冲走。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个大人把他救上来。第二天,他们来到后院,那些茶花,依旧平静地开放着。”
晚霞更加浓艳了,一朵一朵,像极了茶花,恣意绽放。
陌生人伸手在苏潜面前晃了晃,说:“喂,你该回家了!”
苏潜扑通一下回过神来,却还不太想走。她说:“咳,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我叫陈忆年。”
“我叫苏潜。对了,下回等我们考完,下周五下午四点,我和我好朋友会来这边打网球。你如果没事,也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陈忆年看她仰着脸,一副盛情邀请的热情,不禁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苏潜说
(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都是考试。终于挨到最后一天下午考历史,苏潜完成得比较早,见众人大多还在奋笔疾书,有几分得意,便伸了个懒腰,往课桌上一趴,想歇个两分钟。不料,她动作稍猛,那厚厚一叠试卷被她往前一冲,“咣”一下就把铅笔盒推到地上去了。
苏潜的铅笔盒比较复杂,有各种机关,这下只听左边嗡一声右边嗡一声,全部弹了出来,更别提里面笔呀尺子的摔了一地,简直像放鞭炮一样。全班所有的头都朝苏潜转过来了,包括讲台上昏昏欲睡的老师。
只见老师瞪了苏潜一眼,然后,眼珠突然定住了。两秒钟之内,她已经像鱼一样游到苏潜桌前。苏潜还没来得及弯腰捡东西,已经看到老师灵巧的手“嗖”一下从同桌的试卷之间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又不动声色走回讲台去了。
那动作之快,真如白驹过隙,大伙儿都还以为她是冲着苏潜的铅笔盒来的呢!苏潜慌忙捡起所有文具,看见同桌的左边耳朵已经红的像萝卜了。
考完,同桌自动去办公室找老师了,半天没回来。苏潜只好给她留了个条儿,长吁短叹独自收拾了书包,背着球拍子到大学校园去了。
考完试的好心情已经遗失殆尽,她一路都在懊恼:唉,怎么就在同桌打小抄的关键时刻把铅笔盒砸到地上去了呢?干嘛要用铅笔盒而不用软绵绵的笔袋呢?这一下,真是惊醒了沉睡的猛虎啊……
来到网球场,看见陈忆年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穿短袖,背个大包。他说:“咦,不是说两个人来吗?”
苏潜说:“还说呢!她来不了啦!”三言两语把事件说给陈忆年听,又捶胸顿足起来。
陈忆年安慰道:“好啦好啦!这是无心之错,她不会怪你的。何况,作弊的确不应该呀。”
苏潜说:“是学生,谁没有做过弊?我虽然不是故意的,心里还是不舒服。”
陈忆年温和地说:“别埋怨自己了。你知道天下有的无心之错,严重的不可收拾,经历几世几代,一想起来,心头还隐隐作痛。如果我说你的这件事,相比之下小的多了,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什么事这么严重?”苏潜问。
陈忆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说:
“原先,有个没落人家的读书人,祖上做过大官,真有烈火烹油、繁花着锦之盛。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羽翼一丰,便把他们抄了家。读书人少时亲见家道中落,几位红颜知己,各个七离八散。他长大后,历经十载,终于把这一段辛酸故事付诸笔端。可是,以当时文字狱之厉,便是全然无辜的文字,还要鸡蛋中挑骨头,更别提这一段影射当朝人当朝事的故事了。读书人思来想去,只好先把不太有利害关系的前80回书传抄于世。后来,他临终前,终于想到万全之策。他找到自己的一位知己,将完整的书稿托付于他,对他说:‘岁岁年年,终有改朝换代的一天,那才是书稿能见天日之时。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怜惜自己甚至妻儿的性命,更是怕朝廷下令销毁此书,那么后人便永远见它不得了!’这位知己含泪接过书稿,小心翼翼地保存好。不料一日,他外出时房屋失火,把书稿烧得一干二净,可怜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把后40回完整地看上一遍。他在读书人墓前痛哭失声,肝肠寸断。后来又有自不量力的文人为其作续,他更加感觉痛不欲生。”
陈忆年说得投入,不觉声音微颤。苏潜大力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位知己完全不必如此内疚。依我看,这本书没完的竟比完了的还要好。就好比断臂的维纳斯,什么都不缺的,反而没这么美了。其实每位读者都能知道结局大体上会是个什么样儿,可是又都有余地去想象。要是全都铁板钉钉的放在那儿,前面那么多诗词隐语又有什么趣儿呢!”
陈忆年看向她:“你真这么想?”
苏潜说:“当然!不瞒你说,就算真写全了,我还不见得爱看呢,我愿意想象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别的不说,单是想到这没完的书几百年来养活了多少红学家,这位知己也不用难过了,哈哈!”
陈忆年也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他靠在长椅背上,用手枕着头,仰脸看天。
苏潜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说:“不过呢,这起事故,的确比我的这桩重大——我好像是比刚才感觉好些了。谢谢你啦!”
陈忆年坐直身子,反过来也拍了拍苏潜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彼此彼此!”
他把胳膊收回去的时候,那只细红镯子又在苏潜眼前晃了一下。苏潜忍不住问:“哎,我上回就看到这个镯子了,好像很时髦的样子。哪儿买的?”
陈忆年说:“怎么会时髦?应该是古董了。它原先的主人是欧洲的一位公主。”
“真的?”
“镯子原是一对,上面的花纹也是对称雕刻的,你瞧这只上的花纹就是朝左边转的。这位公主爱上了一位与她地位不符的人,她的父亲,也就是国王,便把她的恋人派到远征部队里去。分手前一天,公主交给恋人其中的一只镯子,叮嘱他一定设法报平安。青年上战场后,九死一生。后来他结识了一位异乡人。他得知异乡人将要前往他的国度,便把镯子交给他,拜托他去找公主,告诉公主自己的近况和下一个前往的地方。他希望能在那里和公主秘密见上一面。异乡人凭着这镯子,想方设法传了信,公主立刻答应见他。那天晚上,公主如约前来,月光下她苍白的惊人。异乡人还没有开口,公主就说:‘你不用说了。他已经不在了。’异乡人大惊。公主拿出自己的那一只镯子,轻声说:‘昨天,它忽然就裂开了。’异乡人看见那镯子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血一般的红色渗了出来,把包着它的手绢都浸湿了。他无言地看着公主转身离去。这位公主,终身未嫁。”
苏潜静静地坐在那里,轻轻回味着,虽然明知道这也许只是古董贩子编出来的促销故事,但在这夏日黄昏的微风中听起来,总有几分不同的感觉。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情感,软软的,满满的,全是快乐的温柔。再开口时,苏潜突然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腼腆,她说:“暑假你还在学校吗?我们家住得不远,我,我下午经常来散步,嗯,希望还能看到你。”
(四)
暑假开始了。爸爸妈妈发现苏潜往大学图书馆跑得很勤快,整天乐滋滋的、神秘兮兮的,不由背地里相互嘀咕一阵。苏潜在大学校园,有时遇见陈忆年,更多时候遇不到,可是那也没有关系,偶尔点缀的不期而遇使得这个夏天更加有滋有味起来。
这天,他们遇到了,于是说起欧洲。陈忆年说:“法国当然也是好的,可我更加喜爱意大利。那时候,在佛罗伦萨,应该有四百多年了,普通百姓的艺术修养都赛过当今的行家。山坡上的少女,一边放羊,一边用炭笔作画。假冒伪劣的大师们,不敢靠近佛罗伦萨方圆五百里。有一天,梅迪奇家族的长子在街头漫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捏泥巴玩。他停下步子看了看,便亲切地挽住少年,问他愿不愿意去学画,少年点点头——这个少年名叫米开朗基罗。”
苏潜说:“梅迪奇家族?我也听说过,他们是佛罗伦萨第一望族,文艺复兴大师们的资助与保护人。我还看过一本言情小说呢,说是一个女孩子到佛罗伦萨写生,在海神广场上遇到了梅迪奇家族的后人,他异常高大英俊,双眼如海水般湛蓝。最后两人冲破重重阻力,终于结婚了。”
陈忆年说:“其实,梅迪奇家族一代一代,都生得异常丑陋,个子矮小皱缩,双目泛黄,鼻大口歪——他们实在是描画魔鬼的好模特儿!可是,画家们一方面慑于梅迪奇家族的威严,另一方面感激他们的知遇与资助之恩,再加上这个家族的确品格高贵纯良,便尽量在笔下改良再改良,使得他们能够成为圣者的原型。说来也怪,梅迪奇家族富可敌国,总是娶回国色天香,女儿也要嫁给公认的美男子,可是生出来的下一代,总是顽固地保留着家族的特征。民间传闻,药商出身的梅迪奇,先人吃错了药,中了毒,才造成这种可悲的局面。后来,梅迪奇家族人丁渐微,只剩下一个女子——女子对于容貌总是分外在意。她说,富可敌国又有何用?依旧生活在躲闪、颤抖的目光中。我不愿再有后代,就让梅迪奇家的血统到我为止。这就是梅迪奇家的最后一个成员,那也已经是十八世纪的事了。”
苏潜说:“要是我有那么多钱,我就不会在乎自己长什么样了。这么说来,画上的形象都是不确切的,那么实际上是没有人知道梅迪奇到底长什么样。”
陈忆年微微一笑,说:“那也不见得。那时的画家,总有摆脱不了的写实本能。你知道有人在走私名画的时候,会在原作者的签名上再签一个名,这样海关会以为是临摹的作品。到卖画的时候把上方伪造的签名刮掉就可以了。这个方法并不新鲜,而大师们就是用这种简单的方法保留梅迪奇的原貌的。你看——”
他在背包里翻检了一下,抽出一本大大的笔记本,用来保护封皮的是一幅很旧的油画,画上三五个圣徒正在海边祈祷,为首的那个神态安详,相貌娟秀。
“你刮刮看,”他说。
苏潜一把拿过本子,用尺子噌噌一刮,浮面的颜料就散落了,一张猥琐可怖的脸显现出来。
苏潜倒吸一口凉气,“天呐!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愿长成这样!”她大声说。
“长成什么样儿啊?”一个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苏潜抬头一看:“姑姑!”她站起来,“这么巧!”
看见姑姑笑眯眯地看着陈忆年,苏潜扭捏起来:“这是陈忆年,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看什么有趣玩意儿呢,这么津津有味的?”姑姑问。
“对了,真是有趣呢!姑姑,你是行家,可以告诉我们这幅画画得好不好。”说着,苏潜把本子递给姑姑。
姑姑也是吓了一跳,然后便仔仔细细看起来。半晌,她抬起头:“画得很好。”她沉思了一会儿,把画还给苏潜,说:“那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聊啊。”
苏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姑姑转身离开。“姑姑大约是太忙了,”她解释说,又回脸来看手上的这幅画:“姑姑说画得不错。我虽然是外行,可是要我说啊,这幅画好在背景里的海,阳光下像动起来似的。”
她把画递回给陈忆年,边说:“像我小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海船,站在甲板上,阳光很强烈,波涛就是这个样子的。我盯着海看,还希望看见人鱼姑娘呢,哈哈。后来就知道人鱼是没有的了。”
陈忆年说:“我倒是听老水手们谈论过人鱼,据说她们只在深海出没。不过我在海上的时间也不多,不好随便谈论。”
“我总感觉,大海是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应该也有很多的奇观。”
“就我所见过的、称得上奇观的,是在不久以前,随‘月牙儿’号出海的那一次。记得船上还有个小水手,叫小柯,比你还小,是个孤儿。我和他如同兄弟一样。那天,风平浪静的,水面上突然起了漩涡,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条大鱼从水里钻出来,橙色的,像一头长反了的大象,尾巴又长又灵活,就像象鼻。它的尾巴突然伸到船上来,一下子就把个子最小的小柯卷起来了。我猛然惊醒,纵身抓住它的尾巴尖,死命不放。其它水手也反应过来,一个个从后面抱住我。这时船长拿来了火枪,砰砰两下,子弹虽然都弹开了,可是大鱼也吃痛,尾巴一松,把我们都甩在甲板上。小柯掉进海里去了,水怪也一溜烟钻进水里消失了。我们把小柯捞上来,天呐,他已经晕过去了,身上满是被鱼尾巴勒出的深痕。我这时才感到手心疼痛……”
他边说边向苏潜摊开双手,上面还隐约可见如同被利刃割伤过的褐色的痕迹。“这就是拽鱼尾巴时留下的。我们照料了小柯近一个月。他康复了,我也离开了月牙儿号。”
陈忆年想了想,又说:“今天听你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对大海知之甚少,嗯,也许以后应该再找机会到海上去。而且,我到今天还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鱼。”
听到这儿,苏潜双眼一亮:“哎,我知道有个人,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
“哦?”
“真的!他原先是船长,纵横四海,所有人都叫他船长。可惜他不爱和女孩子说话,说我们叽叽喳喳、婆婆妈妈。你,你去问他,他一定能解答你的问题!”
“听上去很不错啊……”
“是真的!我明天就能见到他,明天,我们一起去!”
(五)
从大学回来,吃过晚饭,苏潜接到同桌的电话。
话说历史考试的当天晚上,苏潜就曾打去电话打探情况,得知同桌侥幸毫发未损——纸条虽然做得勤奋,却没有一题是扣中的。同桌平素是模范生,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历史老师便本着教育为本的思想,宽大处理了。
同桌说:“苏潜你可能也知道,这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作弊。其实我昨晚就梦见自己被抓到了,果然被抓到了,可见真是不能做亏心事。还多亏了你的铅笔盒,在班上为我掩饰了一回。”当下两人都觉得心无嫌隙,仍旧亲密如初。
这次,同桌是来通知苏潜每周四到敬老院帮忙的暑期活动她明天因故不能参加了,改为下周二补去,然后又抱怨怎么一个暑假都找不到苏潜、天天跑哪儿去逛了,云云。
这边刚刚挂下,又“叮铃铃”响起来。一接,却是姑姑。
姑姑开口就问:“苏潜,下午那个男生是谁呀?”
苏潜说:“朋友嘛。”
姑姑追问:“很相熟朋友吗?”
苏潜说:“一般熟,一般熟。”心说姑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爸妈委派给她什么任务了?
姑姑说:“你说他叫陈忆年,对不对?”
“是呀!”
“苏潜,我查了电脑,我们学校没有叫陈忆年的学生。”
屋里静下来。苏潜这才模糊地想起陈忆年仿佛并没有提到过他的身份,是自己想当然了。她说:“那也许就不是吧!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他又不是坏人。”
姑姑说:“你要问问清楚。”
苏潜说:“问当然是可以,可是也没多大要紧。姑姑你怎么这么俗啊,朋友讲投缘的嘛。”
姑姑没有答话。过了会儿,她说:“苏潜,跟你说实话吧,今天你手上的那幅画,以我在苏富比二十年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文艺复兴时拉菲尔的真迹。况且,你刮下来的粉末沾在我手上,我都拿去化验过了。”
苏潜惊讶地说:“姑姑,你在说什么呢!”
姑姑说:“你听我说,苏潜。二十年前,我在苏富比刚刚结束学徒,即将可以单独执锤。这时有人出售一批三幅拉菲尔的小件作品,其中就有这幅‘海边圣者’。我一一鉴定下来,认定均是真迹,便发贴公示,一时间欧美巨贾的问询电话不绝于耳。这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中文。他肯定地告诉我,‘海边圣者’是复制品,并且向我描述了几个细节。我永远都会记得,他说:‘除了上述几点外,还有一个也许无法核实的证据,就是中间那个圣者的脸其实画了两层,沉静秀丽的那张脸并不是画家的初衷。’放下电话后,我反复查证他所提到的细节,最终认定它的确不是拉菲尔的手笔。”
没有开灯的小房间,只有话机上的红灯在一闪一闪,姑姑沉浸在往事中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内弥漫:“如果因为我的失误,使苏富比卖出了赝品,我不仅没有权利再留在苏富比,还会给同行留下话柄。因此这么多年来,我对这位来电者心存感激。每当艰难困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个电话。我总有感觉,对‘海边圣者’这样了然于胸的,一定有幸见过真迹,而今天,真迹出现了……也许,那个人,就是陈忆年的父辈。所以我想问个明白,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当面对他道一声谢。”姑姑的声音低下去了。
苏潜几乎可以看见当年,姑姑独在异乡独在苏富比,周围白人行家的眼光与评语都比刀子还厉。姑姑对于这个中文电话如此念念不忘,再自然不过了。想到这儿,苏潜轻轻地说:“姑姑,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问个明白。”
第二天,阳光很好,透过繁密枝叶的间隙洒在人行道上,耳边是知了拖拖拉拉的鸣唱,马路上大约刚过去一辆洒水车,湿漉漉的。
苏潜和陈忆年并排向前走,都没有说话。突然,苏潜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就在附中念书,开学上高二。”
陈忆年愣了一下,说:“哦,那功课要紧一些了吧!”
苏潜看着他:“你呢?”
“我?我怎么了?”
苏潜说:“你不觉得,朋友之间应该以诚相待吗?”
陈忆年说:“我对以诚相待的理解是,朋友之间不能刻意欺骗,可这并不说明朋友之间不能有所保留。”
“包括最基本的个人情况吗?”
“有时候是的!”
苏潜想了想,说:“既然我们各持己见,那不妨打个小赌。”
“什么赌?”
“你看,街那边,等红灯的一大串车中间,有一辆大货车,很大的那辆,看见了么?”
陈忆年点点头。
“我们就赌它的车牌号尾数是单是双——这绝对是随机的吧!我赌单。”
陈忆年眨眨眼,说:“那我就赌双吧。”
“好!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的问题;你赢了,你有权保持沉默。”
陈忆年说:“好吧。不过既是小赌,就只赌一个问题吧。”
换灯了。车子一辆辆开过来,他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货车开近了,又开远了。车牌号尾数是7。
苏潜笑眯眯地看着陈忆年。
陈忆年慷慨地说:“好,我输了。你问吧!”
苏潜眼珠一转,说:“正好我们也到了。出来再问吧——只有一次机会,我可要好好想想措辞!”
他俩拐了个弯儿,走进了敬老院大楼。苏潜在门口和护士阿姨打了招呼,就领着陈忆年往前走。她说:“我们这就先去看船长。他就住一楼,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我在旁边听着沾光。”
到了,苏潜先敲敲门,听见里面哼了一声,就进去了。
船长正站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小花园,一边喝牛奶,还穿着条条睡衣、趿着大拖鞋,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苏潜说:“船长,我又来了!”
“哼!”
“船长,今天该给我说船上的故事了吧?”
“不说不说!丫头片子!”
苏潜说:“好,我知道了!不过今天来的不全是丫头片子。”她探出头向陈忆年招招手。
陈忆年进来了,把背包捧在怀里,稍有些拘谨。
“船长——”苏潜喊。
船长慢慢转过身来,有点像土地公公,只是略瘦。然后,在苏潜能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的牛奶瓶子“哐”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苏潜被吓得跳起来。只见船长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握瓶子的姿势,却在剧烈颤抖着。下一秒钟,只听见他清晰地问:“陈大哥?”
船长的大拖鞋踉踉跄跄踏过地板上的碎玻璃渣,他的脸上突然挂满了泪花。他紧紧拉住陈忆年的手,追问道:“你是陈忆年、陈大哥,对不对?”
陈忆年的背包也掉到地板上去了。他困惑地看着船长。
船长用力扳开他的手,看到他手心中的痕迹:“你看!我没认错!”
陈忆年双眼一亮:“你是?你是……天呐!”
船长老泪纵横:“是我,陈大哥!我就是月牙儿号上的小柯!”
他转过身,像有默契似的,陈忆年慢慢揭开他的上衣,只见他被岁月侵蚀的岩石一般的脊背上,布满了与陈忆年手中一样的褐色的疤痕。
五分钟后,苏潜轻轻关上了船长的房门。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眼也湿润了。怎么会呢?屋内的场景应该是很可笑的:从小就无父无母、现在又无儿无女的船长,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异景奇观的102岁的船长,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年轻的陈忆年身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过往,仿佛又回到月牙儿号上,那大哥哥呵护的手,为病中的小柯抹去泪水、擦身敷药。后来,小柯变成大柯,又变成二副、大副、船长,却又怎能忘记那双手,手心有为了救他而留下的伤痕。
苏潜静静地坐在门口。护士阿姨经过:“咦,苏潜,怎么坐地上?就你一个人?”
苏潜揉揉眼睛,说:“呵呵,船长说故事呢,不让女孩子听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苏潜甚至打了个盹,做了一些白日梦。然后,她醒了,腿也麻了。她挣扎着站起来,转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哼”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船长一如既往地站在落地窗前,吸着烟斗。地上收拾干净了,既没有牛奶瓶,也没有……背包。
“陈忆年呢?”苏潜颤声问。
“他走了,”船长说,回头指了指:“那个,是给你的。”
苏潜从桌上拿起一张对折的纸,还有,陈忆年的红镯子。然后,她就握着这两样东西,在屋子中央,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她便是再愚钝,也知道陈忆年不会回来了。
船长透过落地窗,注视着小花园,粗声说:“就是这些丫头片子,婆婆妈妈的。”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
(六)
那天,直到晚上,一个人在小房间里,苏潜才在台灯下打开了陈忆年的纸条:
“苏潜,我答应过要回答你的一个问题,现在我来履行这个诺言。虽然你还没有问,但是这里应该有你所要的答案。顺便说一句,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知道贵地限制货车流量,今天只有单号货车能够进城。我答应和你打这个赌,是因为我觉得的确应该告诉你了,一来我在此地已经逗留了很长时间,必须重新踏上行程;二来如你所说,朋友之间应该以诚相待。你是我为数并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苏潜。”
“其实,即使我不说,聪明如你,也总会猜得到。或许,你已经猜到了?对,我就是那个祈求老天停止降雨的年轻人,印度国王的宫殿里一个看热闹的人,曾经投宿在波斯那间后院开满茶花的小店,曹公的知己,被公主的爱人托付镯子的异乡人,拉菲尔在我的隔壁完成了‘海边圣者’,月牙儿号上我是小柯的陈大哥……”
“很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那个年轻人的确孤苦伶仃、颠沛流离,可是并没有客死他乡。相反,他获得了永恒的、不老的生命。(你现在知道曹公为什么把书稿交给他了吧?)我所愿意代替别人承受的惩罚,老天就给我了,虽然是以一种未曾预料到的形式。”
“是的,这是老天的惩罚。如果你有一颗善感的心,却经常看见花开花落,你就会明白——在这个尘世中,我所喜爱、接近过的人,一个个都不可挽回地苍老、衰退,然后完全消失了。这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惩罚,我不能有太多的眷恋,我孑然一人。我被迫成为一个永远的行者,从世界的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我向前走,看见时间与空间都向后流,同时有一种痛彻心肺的旁观者的感觉。我永远不是任何地方的一分子,我无法随世界一同变老。我看到过太多生命的消逝,却永远不能完整地体会生命的历程。”
“苏潜,你知道在你的生命里,六岁到十二岁该上小学,十二岁到十八岁该上中学……可是对于我,这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没有终点,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无限推迟。希腊神话中一个获得了永恒生命的人,当他确实不明白如果有无限多的明天为什么还有必要去做任何一件事的时候,他被茫然的吊在空中,看着时间的沙砾缓缓滴落。我也是一样啊,我是多么努力地试图填满我手头无限多的日子啊。稍不留神,我就会沉下去,沉下去,就像永不会燃起的火种,孤独的凝望着天空。”
“我来到这个城市,遇到了大雨。我看见你在那儿避雨,就想,这位小朋友,怎么就会有那种百无聊赖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那时候对你来说,抽屉、电铃、微波炉都是新奇的。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的人应该都是婴孩了。即使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努力打发悠悠时光的人,世界也还是充满了惊叹的。于是我开始给你讲我所亲见的故事。也不单单因为这个——哪个孤独的行者不愿意分享他的故事呢?我很快发现,我遇到了一双多么好的倾听的耳朵啊!近一百年来,每当我试图给陌生人说一个故事,他们就会打断我,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是疯子,或者用无休无止的问题进行考证,使我没办法继续下去……苏潜,你是一个真正懂得听故事的人,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
“现在,苏潜,我该走了。可以肯定的是,我在今后的行程中还会常常记起你,并且保证比别人记得都要更长久。原谅我没有再见你一面,因为,虽然经历了数百年,我却依旧不能习惯于离别。——陈忆年”
(尾声)
再次见到姑姑的时候,苏潜把答案告诉了她。听完,姑姑上前揽住苏潜,轻轻拍拍她的背。苏潜知道,这会是她俩之间的一个秘密。
暑假就要结束了。苏潜和同桌最后一次去敬老院的时候,护士阿姨告诉他们,船长去世了。苏潜忍了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因为船长他是不喜欢女孩子哭的。
接着,就开学了。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天,冬天,春天,又一个夏天……高二,高三,高考,大学……苏潜像同桌以及每一个普通少女一样,悄然成长着。当然,很多年以后,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夏天的每个细节。那个夏天,她第一次模糊地喜欢上一个人,结果发现他比自己大几百岁,而且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这是苏潜所能意识到的。可是,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在那个夏天之后,苏潜对于每一天、每一刻、所有的点点滴滴,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眷恋与热情。她并没有变得特别用功,成绩依旧只是中上,却突然发现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有许多梦想需要实现。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分钟都是充盈饱满的,因为,她并没有永恒的生命。
那个夏天之后,苏潜常常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或是天空掠过的一只雁、树上飘零的一片叶、老屋前布满青苔的石阶、皮壳斑驳的老式相机。她尊重时间在一切生物和非生物上留下的痕迹。她觉得没有什么之间不能够互相理解。于是,她常常感动,她相信奇迹——她自己就曾亲眼看到过一个。她希望自己一生都保持一颗年轻的心。有的人几百岁的时候还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惊叹,有的人十几岁可能就老了。(如果不是那个夏天,苏潜会不会在十六岁半的时候就老了呢?)
后来,苏潜成为一名记者。她背着相机、揣着采访笔,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她遇到过很多人,那些安详的、焦灼的、疑惑的、快乐的、憎恨的脸,不同的语言,苏潜耐心地倾听他们的故事。
有一次,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了陈忆年,她知道他仍然在时间的荒原里、与世界平行的、孤独地行走着。她了解他的苦衷。可是,这一刻,她并不惧怕老天的惩罚,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16岁的夏天,双眼明亮、皮肤光滑、蓝色的校服裙、声声蝉鸣的夏天。
有一次,她在大英博物馆,看到展出的一只红镯子,说明上写着这是十六世纪瑞典女王的爱物。那只镯子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苏潜悄悄伸出手来对照了一下,与自己手上的这一只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它的花纹朝右转,而且,那镯子的红色仿佛流失了一些,颜色明显是不均匀的,靠近裂缝的那一边几乎完全透明。
还有一次,在南非的一个码头,她几乎可以肯定她看到了陈忆年。他还是那样,瘦瘦的,眉目清秀,只比从前略略晒黑了一点,可是在一大群黑人水手之中,还是很显眼。苏潜的一颗心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扬起手臂,几乎就要大喊一声:“陈忆年!”可是,不知为什么,
她并没有喊出声。她垂下手,转过身,默默流下泪来。